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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8th Apr 2013 | 一般 | (6 Reads)
我是越來越想我鄉下的大姐了。至於說理由嘛,其實什麼理由也說不上,就是想,想她這大半輩子的事。有人說,想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。我想是這樣的。想到後來,我就有了寫她的願望。尤其是這次回家,跟大姐一塊給父母掃墓,看到大姐那滿頭的白髮,還有她在清明的山風中走路的樣子,這種願望就越發強烈了。 我大姐叫海珠。 在我們兄弟姐妹六個人當中,大姐排行老大。照理說,我該和其他姐妹一樣叫她大姐,但我卻從未這麼叫過。有時候,我也覺得這樣不好,其他姐妹都以大姐稱呼她,唯獨我叫她名字,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我這個人沒規矩。後來我也試圖把這種叫法改過來,但試過幾次,不但沒有改過來,反而還感到緊張、彆扭,好像我叫的不是大姐,而是另一個完全的陌生人。大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一點,就對我說,你這麼叫,你難受,我也難受。依我說,你還是跟原來那樣,叫我名字吧。 到底是大姐,她這麼一說,我心裡踏實多了。無論是打電話也好,還是在路上碰見也罷,我依然叫她的名字。 大姐這名字,叫起來倒有點像男孩子,不像我們的名字一叫就能分清男孩女孩。據父親說,大姐的名字是曾祖父給取的。至於為什麼取這麼個名字,除了曾祖父,恐怕我們家沒有一個人清楚。但就我個人的理解,曾祖父一定是渴望我母親能給時家生個男孩子,以續時家香火。只可惜,他沒有等到我出世的那天就去世了,過了十幾年之後,我才來到世上。從二姐開始一直到我弟弟,名字都是由我父親來取。父親讀過書,但他也像曾祖父一樣,想在取名字上,給他帶來一些人生的希望。終於,我母親在生了兩個姐姐之後,生下了我這個男孩。興許我是時家的第一個男孩,父親看得很重,高興地拿來了祖譜,在祖譜上找了半天,才找到我的輩份。以後,我們幾個人的名字上都帶有“躍”字。這是因為我們這幾個人在時家族譜上屬於“躍”字輩。現在說起這些似乎有些可笑,但在鄉村,普遍都有這個習俗。 還是說我大姐吧。 大姐比我大十三歲,也就是說,我出世的那一年,大姐在小學讀三年級。雖然大姐讀書很不錯,但由於要照看我,再加上饑荒,三年級還沒讀完就回家了。因為沒糧食吃,母親沒什麼奶水,而我又特別能吃,就只能靠母親和大姐挖野菜才得以度日。這在我的《懷念我的母親》一文中有過描寫,雖然這些事都是別人告訴我的,但我想一定是真的。至於大姐如何愛上了抽煙,應該說是大姐十九歲以後才開始的事。 這一點,大姐自己也說過。 大姐十九歲的那一年,文化大革命開始了。雖然我們那裡很偏僻,但跟外面的情況一樣鬧哄哄的。當時,大姐在村裡還是少有的幾個文化人,聽到村裡幾個青年的鼓動,一下子熱血沸騰,跟著他們後面又是喊口號,又是唱革命歌曲。看到大姐整天在外鬧,父親心裡很擔心,擔心大姐吃虧。於是,找大姐說了幾次,大姐當時熱情正高著呢,哪聽得進去,父親這邊說她那邊又出門去喊口號了。但父親又不便多說,只好把擔心放在心裡。因為那時候政治色彩太濃了,一不小心會變成反革命。後來,大姐就因為這,不僅愛上了抽煙,而且她後來的婚姻也與此有著很大的關係。 單說抽煙這件事,我父母是極力反對的。要知道,在農村,一個農家女孩子,像男人那樣抽煙是無論如何也不成何體統的。於是,我父母就設法讓大姐戒掉,但父母哪裡知道,大姐的煙已抽上了癮,就跟過去抽鴉片一樣,抽上了就再也放不下了。父親是老煙槍,深知其中的厲害。到後來,也就讓她抽了。多少年後,當我一次次回家看望父母的時候,總是看到大姐一邊抽煙,一邊跟父母說話。有時候,大姐覺得不過癮,還從父親手上接過旱煙袋,有滋有味地抽。抽到高興處,他們還要品評一番。現在,大姐還是抽,看情形,她這煙估計是要抽一輩子了。 大姐的婚姻是她自己做的主。 因為我們家人多,大姐一直到了二十七歲才開始談對象。這在農村,這個年齡的姑娘算是老姑娘了。但大姐一點也不急,倒是急壞了我的父母。我父母四處托人說媒,好不容易說到一個,但大姐卻不同意。大姐說她的事她自己知道。果然,沒過多久,大姐還真的談了,對象是三里外程村的。至於是誰,大姐沒說。程村那麼大,小伙子又那麼多,到底是誰呢?為了弄清楚,父母就暗暗地托人打聽,但都沒有結果。我那時也有十幾歲了,也想知道大姐的對象是誰,長得怎麼樣等等,但同樣也是一無所獲。直到村裡一個叫時榮祖的人上門提親,我們才恍然大悟,大姐的對象原來是程國祥,這個人我們都很熟。大姐是在一起唱革命歌曲的時候認識他的。難怪大姐當初對於自己的婚姻一直不著急,原來她早就物色好了。 第二年,大姐就出嫁了。 我記得很清楚,大姐出嫁的那天,父親沉默著不說話,當看到迎親的人來了,父親哭了。看到父親哭,大姐也哭起來,拉著父母的手不放。後來還是母親說,孩子,你別難過,家這麼近,想家你就回來。聽了他們的話,我知道大姐從此成了別人家的人了,心裡一下子空落得發慌,禁不住地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大哭起來。看到大姐隨著迎親隊伍走到前山嶺的時候,我飛快地跟著去。 說實話,大姐在出嫁前,對我並不怎麼好,平時很少理睬我,動不動還用眼睛瞪我,好像我得罪了她。我為此事納悶了很多年。過了許多年後,我才漸漸明白,大姐那樣做,也許是因為父母太偏愛我的原因。但這一切,在我大姐出嫁之後,就發生了變化,變得疼愛我了。我念小學就在大姐那個村裡,只要她做什麼好吃總會來叫上我,有時還帶一些回家。其實,在大姐出嫁的那幾年,父母也很掛記她,如果有些日子她沒回來了,就讓我帶口信去。往往是,大姐還沒來,父親就站在那棵柿樹下張望了,一直看到大姐進村。所以,大姐的孩子,大都是我們娘家人給帶大的。 但後來發生的一切,卻讓大姐猝不及防,幾近到了絕望的邊緣,因此她的人生也發生了改變。 大姐三十六歲的那一年,她的第一個兒子在玩耍,不幸溺水身亡,這對於大姐來說,是個致命的打擊。然而,這僅僅是開始。隨後,是我大姐夫得病,在病床上躺了不到一年也走了。大姐夫的去世對大姐無疑是雪上加霜。那些日子,大姐是痛不欲生,整天以淚洗面。父母看到大姐家發生這麼多的不幸,也難過得不思茶飯。但又不好說什麼,因為大姐的婚姻是她自己決定的。更沒想到的是,二00七年,大姐的大女兒又一次遭到意外。這次打擊讓大姐一下子老了十幾歲,不到五十歲的人,頭髮全白了,一雙腳也突然患上嚴重的風濕病,走路十分困難。我母親每每看到她淒楚的樣子,辛酸地直掉淚,擔心自己的女兒還能不能挺過去。 所幸的是,大姐雖然遭受到一次比一次嚴重的打擊,但有我們兄弟姐妹在,還有父母在,大姐最終從生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,堅強地生活著。又過了幾年,在大家的幫助下,大姐的兒子結了婚,相繼有了一個聰明的孫子。或許是大姐經歷過太多的人生磨難,她的兒子非常孝順,帶著她四處求醫。由於生活一天比一天好,大姐的身體得到了很好的恢復。如今,大姐可以走路了,可以下地幹活了。她的心裡也有了盼頭。 更值得高興的是,大姐還是跟從前一樣,不管是颳風下雨,還是父母親不在了,只要想家的時候,她就回家看看。大姐說,她忘不了娘家,是娘家人給了她人生最大的溫暖和慰藉。 寫到這裡,我抬頭看了看窗外。淚眼中,我似乎又看到了在通往村裡的大路上,走著我的大姐……